我要回家

詞、曲、演唱:蘇兒真


鄉愁 那麼的苦 像刻骨的傷 椎心的痛
愛人 還在遠方 這麼多年 還記得我嗎

從相愛到分開 隔著黑色大海
藍藍的天 無盡思念

走過離合悲歡 都由不得我
一睜開眼 就問自己是不是個夢

我要回家 帶我飛過高山海洋
請告訴她 在我墳上放一朵花


ps
與楊伯伯約好的那一天,天光有點陰沈,重雲之後偶爾透著虛弱的陽光。我開車沿著湖口營區的圍牆,聽著手機裡楊伯伯指示前往他的家。楊伯伯說話帶著濃濃鄉音,但還不至於聽不懂,因此沒幾分鐘就找到了。楊伯伯住在老眷村改建的連棟透天厝,才剛停好車,還沒進門就看到一位老者顫顫娓娓拄著助行器,笑容可掬地在院子迎接我,那是楊伯伯。

一進門,看見楊伯伯的同鄉李伯伯、王伯伯坐在沙發上等待,王伯伯一見到我馬上舉起右手向我行了個在這時代看來有點滑稽的標準軍禮,用急促、宏亮的聲音向我大喊:「律師好!」讓我頓時手足無措,只好連忙伸出手,兩位伯伯握起手來力度十足,熱切全寫在笑意滿滿的臉上。

楊伯伯委託我為他代筆,寫下遺囑。

為人代筆遺囑需要包含律師在內的三個見證人在場,除了見證遺囑書、簽名為證之外,見證人之一可以擔任遺囑執行人。我才坐定,見過李伯伯、王伯伯,心中突然一驚,李伯伯和王伯伯看來都比立遺囑人楊伯伯還要年邁,萬一見證人比楊伯伯早過世,而遺囑效力發生時(也就是楊伯伯過世後),有人對遺囑的真偽提出質疑、必須上法院提出確認訴訟,如果少了一位見證人,就是少了一份確信…雖然我有把握到時我應該…可能…不不不,一定還活著,但是這兩位年歲已高的伯伯…說句老實話,我可不敢保證…

說出口怕冒犯幾位長輩,不說呢,又違背我的職業道德。唉,有時我真恨自己的律師性格!正當我思前想後難以啟齒時,楊伯伯在五斗櫃旁早沏好了一壺茶,一個呼喊,兩位伯伯忙不迭起身,一前一後端了茶具茶杯來。我對茶沒研究,但入喉回甘倒還嚐得出來;熱茶入口,我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李伯伯、王伯伯,你們兩位可能不適合當見證人喔。」

現場氣氛為之一僵。王伯伯生氣地掀起上衣指著肚子上的彈痕,大著嗓門嚷著:「跟共匪打仗時,連子彈都敢幫楊老弟擋了,我為什麼不能見證他的遺囑!」看到王伯伯怒到快抓狂,我趕忙向他們說明我的顧慮,一解釋完這個殘酷的疑慮,三位伯伯竟都啞口無言,默默點頭。

我看著三位高齡的患難兄弟,片刻沈默裡,突然有種生離死別的淒涼。

或許是軍人的天性,三位伯伯當機立斷,馬上決定找李伯伯的兒子小李、王伯伯的兒子小王擔任見證人。於是我另外約了下次撰寫遺囑的時間,離開了楊伯伯的家。

第二次前往楊伯伯家,除了李伯伯、王伯伯兩位老兄弟,兒子輩的小李與小王都在場,楊伯伯一絲不苟地把我請他準備的資料一一擺在桌上,有房屋及土地所有權狀、戶口名簿、印鑑章、印鑑證明、兩本存摺、一個牛皮紙製的信封、還有一個佈滿斑駁痕跡的紅色小硬盒子。

謹慎起見,我向來習慣在正式撰寫遺囑前,先請立遺囑人口述內容,並在紙上記錄摘要,而遺囑的重點幾乎就是立遺囑人對生前財產的處理方法,所以我請楊伯伯先告訴我現有的財產要如何分配處份,楊伯伯倚著沙發的扶手,早有安排似地,用堅定的語氣說:「國家照顧我這麼多年了,我的房子、土地是要捐給國家的。至於存款現金的部分…」楊伯伯才說到一半,我還等著下文,他竟然哽咽了起來。這個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我怔了一下,再看看其他人的反應,發現現場所有人都好像已經了然於心,默然不語。這時李伯伯站了起來,把手帕遞給楊伯伯示意要他擦乾眼淚:「老楊,別難過了,你就跟律師說清楚吧。」

楊伯伯拭了眼淚,對我娓娓訴說:「我今年快八十歲了,離開家鄉時才二十一歲,我是家裡獨子,上面還有兩個姊姊,當時國共爆發內戰,戰局混亂,每個年輕人都怕自己隨時會被抓上戰場,我在家鄉有個沒過門的妻子,她小我四歲,是媒人來講親才認識的,認識一年多後,父母決定要我娶她過門,說是如果要逃亡就帶著妻子一起逃,彼此有個照應。」楊伯伯好像陷入當年的回憶般,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記得那年是剛過完年的三月,天氣很冷,父母和對方說好了初五去她們家提親,我們連金戒指、提親用的聘金都準備好放在家中,沒想到初三那一天,委員長的軍隊就帶著徵兵令到我們家裡來,我原本躲在家中的小閣樓裡邊,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當天就要強拉我跟著軍隊出發,我心裡著急,想到沒過門的妻子,心裡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匆忙收拾行李的時候,就把那一枚金戒指也放在行李裡面。這戒指後來就一直跟我,我…」

楊伯伯一面說著,眼淚從沒停止過,他一手不斷擦拭淚水,一手拿起那個紅色硬盒子,遞到我手上。我打開這個有著歲月痕跡的盒子,發現裡頭果然裝著一個小小的、環形的金戒指,這麼多年過去,那戒指好像天天有人擦拭,竟然和新的一樣。

「我跟著軍隊在隔壁省打仗,後來就到省城坐上了火車,」楊伯伯接著說,「然後就跟著隊伍坐船來到台灣,最後是在湖口裝甲師這邊退伍。剛到台灣的時候,我們一直相信有朝一日可以反攻回家鄉,一邊想著只要反攻以後就可以和未婚妻團圓了,沒想到一等就等到現在。」

「這些年來我一直一個人,民國七十幾年開放大陸探親,我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了,關節的毛病讓我走路變得很慢,我沒辦法自己回去,就請一些同鄉回老家時順便幫我打聽消息。後來才知道父母都過世了,兩個姊姊在打仗的時候就不知去向,我的未婚妻,嫁了別人,現在都已經當祖母了…」

看著一位威武的老人脆弱哭泣,是件令人不忍的事。眼看楊伯伯泣不成聲,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李伯伯、王伯伯全都紅了眼眶,卻又說不出半句安慰的話。

「存摺裡的錢有兩百多萬,是我每個月的退休俸、還有四張戰士授田證向政府換來的錢,我希望在遺囑裡頭先交代好,用這些錢在我死後幫我火化了,剩下的錢我要遺贈給我當時的未婚妻…我希望可以把我的骨灰、金戒指、我寫給她的信,還有剩下的錢都帶回去家鄉給她,拜託她幫我找塊地、立個碑給葬了。戒指就說是我離開家鄉前就買好要給她的,剩下來的錢就說是我欠她的聘金…」

等楊伯伯稍微平靜點,我提出了我的疑問,問他為何不現在就和未婚妻聯繫這些事情?楊伯伯說著說著,又紅了眼眶。「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又怕會被拒絕,只好在死後用寫好的信來跟她說…我很希望死後能離最親的人近一些,或許有人可以來幫我上上香,我唯一能找到還在世的親人,就只有她了…」

他拆開信拿給我看,我只記得信裡面簡單的譴詞用字,透露出最深的歉意、最謙卑的請求.、還有過了這幾十年都還保留著的,未曾風化的思念…

在我撰寫遺囑的同時,楊伯伯和王伯伯、李伯伯像是怕打擾到我一樣低聲交談著,寫完後我照例翻開律師留存的那一份,依法定程序為在場的人宣讀、講解遺囑內容:「立遺囑人 楊00 安徽省蕪湖縣人,民國 00 年 00 月 00 日出生,身份證字號 0000000000 ,現居新竹縣湖口鄉 00村 00路00鄰00號,因感年歲已高又體弱久病,恐不及處理後事…」

讀到這裡,想到楊伯伯孤苦的一生,我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再也讀不下去;早已轉著淚水的眼眶,竟然擋不住一陣鼻酸瞬間潰堤…抬頭看見楊伯伯、王伯伯、李伯伯,他們三人早已老淚縱橫哭成一團。不一會兒,王伯伯走到楊伯伯身邊,用他的手臂緊緊摟住楊伯伯的肩膀,邊擤著鼻子邊哭著說:「老弟,你要看開點,哥兒們一定會幫你完成心願…」

離開楊伯伯的家,天已經黑了,大嗓門的王伯伯原本還拽著我說要媳婦弄幾道道地家鄉菜讓我嚐嚐。我走的時候,三位伯伯一直送到門口,不住地握手道謝,我開了車再經過楊伯伯家門口,隱約還瞥見楊伯伯終於露出欣慰的微笑,就像了了一樁心願一般。

然後時間不聲不響過去了。就在上個月我接到小王的電話,簡單扼要地告訴我說楊伯伯前些日子心臟病過世了,他正帶著楊伯伯的骨灰準備搭機前往安徽。我掛上電話,眼前依稀浮現小紅盒子裡那只亮閃閃的金戒指,和我最後見到楊伯伯臉上的微笑…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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